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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培训:学生相互辱骂 五天四夜速成“青少

2021-09-01    

  危险的培训

  节制是从打压、辱骂开始的。薛影的经验是,从学员的过往阅历中挑缺点进行批评——“你太自私”“你冷淡”“你自认为是”……他常常用这样的说法。据他察看,在这个阶段,有学员会感到心脏不舒畅,喘不上气,有学员半途呕吐。

  这些回忆始终藏在薛影心里。直到最近看到北京32岁的女投资人魏萌参加LEGACY课程中晕倒,之后挽救无效去世的新闻,他又想起2016至2017年,曾经在北京做过类似课程的导师,授课内容与魏萌上的课程内容极其类似。

  有媒体报道称,LEGACY课程上,学员互相辱骂,导致魏萌情绪瓦解,家属否定了这一说法。目前,北京通州区市场监视管理局正在考察魏萌生前去过的涉事机构。

  据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了解,国内有不少这类包括辱骂学员等环节的培训课程。长期关注此类景象的中国迷信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传授陈天嘉说,这类课程的源头在美国,传入中国后被称为“教练技术”课程,大多数课包括摸索(或觉悟)、突破(或演变)、实际三阶段。这类课程名义上帮助学员突破自我,实质通过环环相扣的培训课程,对参与者心灵操控,并针对不同用户群体,用不同辞藻包装,在许多处所传播变异。

  长期以来,这类课程假借各种培训名义,隐藏又存在困惑性。魏萌逝世的新闻从新引起了人们对“教练技术”课程的探讨。

  一个有400多人的受害者互助群也关注到这个消息。群友们大多在反对“教练技术”的贴吧里相识,从事的行业包含金融、外贸、建造工程、互联网、保险。有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人是已经退休的白叟,还有青少年来咨询,本人上的课程是否属于“教练技术”。

  其中,少数群友曾经上过课,发觉问题后分开培训机构。大多人为了抢救正在上课的家人,进群交换,寻找劝阻家人上课的措施。

  像坐过山车一样,掌握学员的心境

  作为“教练技术”课程的导师,薛影没有任何心理学专业背景。

  他曾上过这类培训班,后来,为了成为导师,大学学习片子专业的他辞去本来的工作,花10万元培训费上导师课。直到2017年,在家人的劝阻下,他才不再做导师。

  据他回忆,相对遵从,遵照纪律是许多“教练技术”课程的特色。课堂上,他要求学员穿同一的班服,喊整洁洪亮的口号,坚持情感高涨,目的是凝集学员,“让学员群体无意识”。学员还需要上交手机,不容许别传课程内容。在受访学员的回忆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薛影说,这类课程通常分为三个阶段,在第一阶段,薛影会请求学员相互拥抱,增添学员归属感和信赖。第一阶段停止前,他还邀请学员家属“机密”来毕业仪式现场,配合音乐和灯光,家属抱一束花或捧着礼物忽然涌现,庆贺学员阶段性毕业,让学员“更感恩平台,感恩导师”,进而激励学员报名第二阶段的课程。

  到了第二阶段,薛影会通过打压、责备、挑弊病的方式攻破学员的心理蒙受力。在这个阶段,许多学员会呈现身材不适。为了保障保险,薛影会在上课前,懂得学员精力状况、怀孕情况。

  学员的时间被部署得满满当当。薛影总结,“第二阶段的游戏膂力耗费大,头脑空才能听进去”。 他还要求学员分享隐私、创伤,角色扮演成最厌恶的人,如妓女、捡垃圾的老太太等,勉励学员“豁出去”“冲破自我”。他的学员曾穿戴乞丐的衣服,去游乐园转了一圈。一段在网络上引起关注的角色表演是,2018年,一个从事保险工作的女学员,穿着三点式兔女郎装出当初中国香港的旺角地铁站,并搭乘地铁。她在中国香港参与“人生改良课程”,导师要求女学员在大众场合衣着裸露,以打破自我,晋升自信。

  直到第二阶段结束前最后一天,薛影才开始表彰学员,“就像坐过山车,一开始往下压,再渐渐往上抬,抬到最高时,人容易变得高兴、喜悦。”

  在第三阶段,培训机构会引导学员,随机和班级上的异性学员结为死党,外出感召新学员。薛影打比喻,学员找到新学员来上课,是辅助新学员,就像捞起一个被海浪冲到岸上的海星扔回大陆,拯救海星性命。

  在这类培训班里,“海星”成了新学员的代名词。感召“海星”是学员必修的作业。有个从事外贸工作的学员,挨个儿邀请微信友人,最后只拉了1个人,她一度感觉懊丧,“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薛影还会组织学员参与公益活动,去留守儿童学校、养老院献爱心,增长集体声誉感。

  1997年诞生的李程曾经参与过这类公益活动。初中时,一场由他的学校和企业家共同举办的一次公益活动中,他和父亲分辨作为学生代表、家长代表参加。他还记得,当时学校挂着红条幅,写着“共同托起来日的太阳”,学生们轮流上台和父母诉说感恩的话。

  直到父亲加入“教练技巧”课程后,李程才晓得,当初的公益运动,实际上是给“教练技术”课程做了免费宣扬,目标是发掘家长成为潜在学员,塑造培训机构良好的社会形象。

  依据公然报道,全国各地许多学校曾举办相似活动,在学校吊挂的红条幅或背景板上,主办方一栏写着组织这场公益活动的“教练技术”班级。他们通常的班级代号以字母“TA”“LP”开头,后面随着一个数字,如“TA57”,指的是第57期学员。 这些公益活动被登载在当地报纸上,为学员感召“海星”背书。

  五天四夜速成“青少年领袖”

  “教练心理学”和“教练技术”名称相似,前者是心理学一个分支学科,着力于挖掘潜能、提升人的幸福感和工作表示。早在教练心理学在中国被普遍知晓前,已有培训班假借“教练技术”的名号,实施新型传销手腕。

  “教练技术”课程三阶段的培训套路可以演化出许多状态。在山东,为了招募在县城开店的老板们,培训机构开办“企业家培训”,在“教练技术”的基本上加入了国学的内容。在深圳,面对企业高管和工厂老板,培训机构侧重造就学员“领袖力”和企业管理。还有的“教练技术”培训机构把报名点设立在大学的持续教导学院。

  面对青少年,它变成五天四夜的夏令营、“青少年领袖班”“唤醒蠢才领袖练习营”。和上课周期长达数个月的成人班比拟,青少年班多举行在寒暑假,时光也更短。

  在与“精神传销”“教练技术”相干的网络视频下,许多网友评论,曾经在青少年时代参与过这类课程。《南方周末》2019年曾报道,一些培训机构为了招募更多人,要求学员把孩子也带进来,有的甚至开办了面向五六岁儿童的课程。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以家长的身份,征询两家疑似开设这类课程的机构。有一家说,新学生必须通过学员推举能力上课,另一家说,家长必需先上两天课,才干为孩子精准选课。

  在其中一家机构的书面介绍中,这类课程可以转化(学生)对“被迫”行动的信心。课程咨询师向记者说明,老师通过潜意识催眠,让孩子做他们不乐意做的事,“每天听重复的话语也是催眠的一种”。

  15岁的胡鼎曾经参与过一个叫“青少年领袖培训班”的课程,带来的疼痛影响至今。

  课程开设于2019年7月,五天四夜的课程价值上万元,上课地点在广州市白云区一家酒店,曾经上过课程的老学员,担负夏令营的助教。胡鼎的父母据说,其余孩子上课后“突然开窍了”,成就年级前十,特意让胡鼎从佛山赶去广州上课 。

  在课上,胡鼎必须反重复复大喊一句口号,“我要做一个负责任的领袖!”酒店的会议室重复回响这句口号。课上有大概36个学生,谁先停下就输了。胡鼎的嗓子喊哑了,“喉宝”成了学生们的必须品。

  课程还设有游戏环节,时常连续到晚上10点多,有时到深夜12点才结束。胡鼎回忆,每个学员需要分享自己的过错,6人一组,互相批评。他分享自己常常和父母吵架,组员在老学员的率领下,围着他骂“虚假”“不孝”“不负义务”,直到把他骂哭。

  有学生不愿参加游戏,被老师跟老学员当众批驳。

  老师和老学员是课堂的绝对威望。他们要求所有学生站在椅子上,跟着老师的口令左转右转。第一次转错,处分学生跪在椅子上;第二次犯错,学生得从椅子上下来,站在地面;第三次犯错,老学员会把人拖出会议室,在门外等游戏结束。

  老师说,老学员就是“你们的父母”,每一次出错会让父母受伤,不能做错事。胡鼎回想,“全部进程让人很有负罪感,半数人被硬拽到门外。”

  这门课程结束至今两年,他变得恐惧,总惧怕做错事。 每次帮父母买饭,或帮同窗买奶茶,他畏惧买错了,总要打电话给对方,一遍一遍确认。他也想改掉,变得更相信自己,然而“很难”。

  他事后了解过“教练技术”课程,发现青少年班绝对成人班治理更宽松,把成人班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游戏糅在一起。但他没有把对“青少年领袖班”的实在见解告知父母,由于父母信任这类课程,假如说出本相,可能会引发更多的争吵。

  2021年暑假,14岁的李桦也参与了类似课程。她曾想在这个为期5天的夏令营里“度假”,临时逃离网课和作业,却迎来了高强度的训练。她天天要唱歌、练舞、游戏、实现功课,有时早上五六点就要起床,睡眠不足,“比在学校学习还累”。

  课程上的许多游戏,无论学员采用什么弄法,都会被教官批评。有些游戏虚构了极端危险的游戏场景。李桦遇到的虚构游戏场景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爬山,在这个环节,李桦显著感觉呼吸加速、冒冷汗。她每天都哭,“不哭不行,不哭融入不进去”。

  结课后,李桦缓缓回忆课程细节,发现良多游戏没有实际意思,只是设置了一个极端场景,引诱学生进入情境,学生在游戏过程中呜咽、情绪崩溃,最后再教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情理。她向亲戚探听,相比成人班,少年班只缺乏感召“海星”的环节。

  来自江苏省的沈澄,从2016年开端关注“教练技术”,是受害者互助微信群的中心成员之一。曾有一个18岁的女生向沈澄求助,姨妈给她报了“培育将来首脑”的夏令营,在课堂上要一直反复“我要成为首领”的口号。沈澄与她母亲讲述“教练技术”的迫害时,母亲却回复,“你把事件想得太重大了”“我更信任孩子通过这次培训会有所播种”。

  沈澄总结,青少年学员的家长大多被这类课程的宣传话术迷惑,才会为青少年报班,许多青少年很难觉察这类课程的问题,即便发现,也很难反对家长的决议。

  在培训课上寻找生活难题的“解药”

  沈澄发现,一些陷溺“教练技术”的学员,在生活中遇到难题,觉得迷茫,希望课程能赞助解决问题,好比,夫妻不和愿望改良关系,内向的人生机提升口才,改善不良情绪等。

  一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女生,曾多次受同学的邀请加入课程,都拒绝了。直到她失恋时,这个同学拉上“教练技术”课程的两个学员,三人一起陪她到咖啡馆里,抚慰她一个多小时。她感想到“他人的善意”,许可上课。

  这个性情内向的女生单独在大城市打拼,她说,在“教练技术”课堂上,她能感触到日常生涯中少有的“大家庭”的衔接感,“很激动”。导师会领导学员交流隐衷、分享秘密、互相拥抱,毕业时,老学员微笑着为新学员送上祝愿和鲜花。

  她甚至有过时待,结课后能领有一个闺蜜,“闺蜜才会分享秘密”。后来她才知道,咖啡馆那次善意的对话,只不外是老学员拉人头的方法之一。

  这些盼望在培训课里找到“解药”的学员,在上课过程中受到更大损害。受害者互助微信群一个家属说,这个课程专门筛选别人懦弱迷茫的时候,邀请上课,“挺缺德的”。

  很难统计有多少人、多少家庭,因为“教练技术”课程受到影响。沈澄所在的受害者互助微信群,从2016年至今,约有2000人加入。其中,沈澄接触过至少200对夫妻因为“教练技术”课程离婚。

  曾有学员参加培训课程后精神失常。2011年,昆明一位家政服务公司的老板,在“教练技术”培训课上,当场精神变态,后在云南省精神病病院医治,经司法鉴定,患有精神决裂症。患病后,家政服务公司停业,患者生活不能自理,需专人监管。

  她的家属起诉培训机构,要求对方承当民事抵偿责任。在裁决书中,家属提供证据,证实该培训机构此前曾两次发生跳楼事件。

  陈天嘉教学介绍,“教练技术”课程的源头是美国一家叫做Lifespring的组织,在美国也曾引发争议,一些学员上课时很享受,认为心理问题得到必定水平疏解,一些学员身体弱或有基础疾病,承受不住课程压力,有人精神失常,有人自残。

  根据材料,在美国,有30多起针对Lifespring的诉讼,罪名包括非被迫劳役、非法逝世亡。这些受害者不断提起法律诉讼,迫使Lifespring封闭。

  包裹着巧克力糖衣的毒药

  陈天嘉总结,“教练技术”的心理操控技术让参与者思维极其化。参与者的人格被重新改革,自我价值、自尊以及畸形社会认同产生宏大变化,本质上是心理虐待。

  在他看来,这些被迫害的介入者,有可能成为“教练技术”狂热的保卫者,以为自己是来“救命”别人的。

  而且,培训课程带来的影响会伴随学员后半辈子。比方,当听到特定音乐,看到一些场景,学员会回忆起从前培训上课的场景,心理睬有痛苦的感觉。

  这些苦楚须要学员与他们的家属独特消化。很多学员和家眷回忆,在第一阶段,学员有了显明踊跃的变更,但很快,情形由好转坏。

  林晴和老公一起在深圳开了一家灯具公司,老公是理工科专业出生,夫妻俩一起打拼,在深圳买房安家。林晴回忆,老公原先不干家务活儿,上了第一阶段培训课程后,回家帮林晴洗内裤、写情书、叠衣服,清晨3点在家拖地。

  但到了第二阶段,上课时,老公被人按在地上殴打,衣服的领子被撕烂。林晴发现,老公变得异样亢奋,萌发了赚快钱的主意,打算把只有10个员工的公司上市,要求所有家人全听他的话。

  李程也发现,父亲能敏捷进入亢奋状态,性格易怒火暴。碰到家人赖床,李程父亲直接扇巴掌。李程屡次劝父亲别上课,父亲用“逆子”“狂妄”形容李程,谢绝提供李程上大学的生活费,还用铁棍打李程的头。

  受害者互助群中,许多家属苦恼,如何挽劝家人不上培训课。为了阻挡老公上课,林晴删除老公手机里导师和同学的微信。老公认定林晴不给自家男人体面,双方抗衡最剧烈时,老公关上厨房门,拿起菜刀要挟林晴。

  有人在劝告家人离开培训班的过程中,自己被“感召”。北京一个理工科硕士生,因为女友上课,一度报警要求处置培训机构,后来女友为他垫付学费,他去试听了多少节课,也跟着陷进去。

  一个曾上过课的学员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评估“教练技术”课程要“尽量中立”,有利益也有坏处。她回忆,10年前,她不甘心地被“感召”上课,导师要求她改变心态,“不是课堂环境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学会从自己身上寻找问题,是她上课的收成。

  这种中立的视角在老学员群体中广泛存在。他们明白这个课程的伤害,却宣称有自负能驾驭这门课程,只学习积极的内容。

  沈澄却反驳,“教练技术”课程就像一颗包裹着巧克力糖衣的毒药,正凡人明知毒药会抉择不吃,但当有人拍着胸脯说,只舔掉巧克力糖衣,毫不中毒,这个人要么认知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卖毒药的销售职员。

  监管的艰苦

  打击“教练技术”课程并不轻易。这类课程在美国常随同基督教异端流传,美国主流社会称其为传销类邪教。

  陈天嘉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中国,“教练技术”课程没有神化重要分子,组织化程度疏松,也没有明显传播科学邪说的证据,不满意刑法第三百条对“邪教组织”的定义。而且,学员上课前需要上交手机,签署协定不许可公开课程内容,执法机关难以控制课程内容。

  界定这类培训机构为传销组织,也是个困难。根据《中华国民共和国反传销法》,胜利发展“新人”后,组织会给“老人”提供包括物资嘉奖等报酬,“新人”参加组织也要缴纳用度,“新人”和“老人”会构成高低线关联。

  但在“教练技术”课程里,学员感召“海星”没有报酬,学员“感到干这些事比得到多少钱都值得、都快活”,“海星”缴费属于“培训费”,新老学员不形成上下级关系。

  2019年,深圳市公安局破案侦察深圳众鼎商学院,成了海内破获的首例以“教练技术”为名,通过非法有害培训实行精神把持的新型传销案。办案民警接收《南方都市报》采访时先容,作为一种新型的培训模式,“教练技术”成为监管的真旷地带,日常监管仍出缺失。

  该案后,这类课程仍然在各地传布。沈澄发明,一些学员觉悟后报警,却出示不了明白证据。

  沈澄总结,创办“教练技术”课程本钱很低,只要要注册公司,招一两个导师,租一个办公室,就可以招募学员。至于培训经费、场地、道具,完整可以感召老学员供给。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的受害者中,有人行将上初三,有的应届毕业生被老板邀请参与课程,还有人刚毕业3年,为了交膏火特地办了第一张信誉卡。

  有10年参与式培训经验的心理咨询师梁逸认为,良性的心理课程不会对参与者有个人评判、指责、攻打的行为,会维护参与者,如果参与者出现了不良的情绪,一定要及时拒绝,求助并离开。

  他说,在逐利的背景下,“教练技术”课程的繁华让不伦理底线和心理学常识的人,只有拿到一套办法,就可以开班。实际上,组织心理集团活动的导师门槛很高,需要照料每个参加者心坎世界,有耐烦,理解心理学,有长期经验。

  陈天嘉倡议,受害者能够效仿上世纪美国的那群受害者,提起法律诉讼,“判例多了,后续就有教训了。”

  (应受访者要求,李桦、胡鼎、沈澄、薛影、林晴、李程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晞 实习生 卢思薇 起源:中国青年报

  2021年09月01日 05 版 【编纂:于晓】